那盏灯灭的时候，最后一缕青烟没有散。它袅袅地升起来，穿过了窗棂，穿过了屋檐，飘进了一间书房。书房里有一块古墨，松烟制的，已经搁了很多年，墨身布满细密的裂纹，像是干涸的河床。青烟落在墨上，被墨吸了进去。墨的颜色深了一分，裂纹里透出一丝幽幽的光。没有人知道这块墨有了什么不同。它只是躺在那里，等着被研磨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一个孩子翻到了这块墨。他拿起墨，对着光看，觉得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，像烟，又像光。他问爷爷：“这墨怎么是亮的？”爷爷接过墨，端详了很久，说：“这墨里有灯。”孩子问：“什么灯？”爷爷说：“一盏很小的灯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它亮了很多年，后来灭了。最后一缕烟，飘进了这块墨里。”孩子把墨贴在脸上，墨是凉的，但他觉得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暖着他。他笑了。

    他长大以后，开始用这块墨写字。他磨墨的时候，墨很沉，磨出来的墨汁很黑，但黑里透着一层暖光。他蘸墨写字，写下的每一个字，都带着微微的温度。他写了一封信给远方的朋友，朋友收到信，摸着信纸，觉得暖暖的。朋友回信说：“你的信很暖。”他笑了。他知道了，那不是墨的暖，是那盏灯的暖。它灭了很多年，但它的烟留在了墨里。磨出来，写出来，读出来，都是暖。他写了一辈子，用那块墨写了很多字。墨渐渐薄了，裂纹多了，但光还在。他老了，写不动了。他把那小块墨传给儿子。儿子也写，也传。一代一代，一墨一墨。

    后来，那块墨磨没了。最后一滴墨汁写在了一张纸上，字迹深深，墨色暖暖。纸被夹在一本书里，书被放在书架上。很多年后，一个孩子翻开那本书，看见那行字。字已经模糊了，但他觉得，纸上还有温度。他把脸贴在纸上，纸是凉的，但他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在暖着他。他不知道这是一块墨磨成的字，他只知道，这个字在等他。他读了一遍，读出了声。字亮了一下，不是光，是那种感觉。他笑了。

    后来，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，太阳升起来，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，坐起来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他发现那个字是暖的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，在他手心的暖里，有一块古墨，吸了灯的最后一缕烟。有一滴墨汁，写在纸上。有一个字，被人读了出来。它们都在。在他手心里，在他心里，在他每一个写下的字里。亮着，暖着。一直亮着，一直暖着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

    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磨它，它就在你手心里。你写下了，它就亮了。你读出了，它就暖了。你感觉到了吗？那就是灯。它不在墨里，在你心里。你写下的每一个字，都是光。你读出的每一次暖，都是灯。现在，你就是那块墨。你磨着自己，你等着被写下。你写下了自己，你就亮了。你记住了自己，你就暖了。你笑了，你就一直在。